在秦代的紧张与硝烟过后,汉代的巴蜀迎来了平和与稳定。刘邦被项羽分封至蜀,然而,这次分封却改变了中国历史;汉政府通好“西南夷”,两座重要的国家工厂车官城、锦官城先后入户成都;汉代人出行,皆要用车,大大小小的车辆成为了汉代人的国家习惯;一本奇书《山海经》在汉代成为了汉代人的精神殿堂,汉代人据此雕刻出诸多画像砖,表达了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
森严重镇车官城
神秘的车官城,究竟是东汉王朝怎样的一个国家机构?其实,车官城说白了就是一个造车厂,是东汉王朝管理车辆的衙门以及制造车辆的工厂所在地。这就更令后人疑惑了,一个造车厂为何令东汉王朝如此大惊小怪?
大约在汉末至蜀汉年间,车官城落户成都,然而,在现今我们可以查阅的所有东汉王朝官方史料中,却绝少能看到对车官城的记载,汉王朝对它似乎一直讳莫如深。有关车官城只言片语的史料,是晋代史学家常璩透露的。常璩在《华阳国志》说,车官城并非一座孤立小城,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设有军营,将它拱卫其中。常璩记载的是车官城的外部信息,城内到底是什么模样,从古至今却未曾有一名史学家披露过,堪称千古之谜。显然,如果单单是个造车厂,汉政府完全没有必要出动大军守卫它。车官城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大汉王朝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称得上国家秘密的造车厂,或许是个军事基地。一个最新的说法是,在东汉王朝的设想中,车官城还被赋予了军事上的意义,东汉王朝作战用的战车,许多也是来自于此。伴随着东汉王朝外交政策的起伏及与北方匈奴的交恶,越来越多的战车从这里走向了战场。若干年前,一批工匠也被选入这座森严的军事基地之中,他们的任务便是终日刨木、打铁、造车,许多人的一生,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劳动中慢慢耗尽,死后也没能离开。而对于城墙外的成都人来说,他们见到的永远是手持兵戈的士兵,城墙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刨木声。“闭门造车”这个成语,是车官城最生动的写照。
早在车官城之前,另一座国家工厂锦官城便业已落户成都。根据东晋李膺在《益州记》的记载,锦官城在“益州南,笮桥东,流水南岸,号锦里。”笮桥是南河上著名的七星桥之一,《成都城坊古迹考》一书据此认为锦官城的位置在今西较场外锦江南岸百花潭到南河桥一带。车官城在锦官城西南,两城遥遥相对。
两座国家工厂虽然一前一后落户成都,其地位与性质显然是截然不同的。锦官城带给成都人的,是一些浪漫而轻柔的片断。纤纤玉手,濯濯锦江,黄润蜀锦,“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而车官城终日大门紧闭,生怕机密泄漏,成都人根本无法接近,有的恐怕只是马嘶蹄急、刀光剑影了。
车官城为何落户成都?
是什么令东汉政府宁愿放弃管理上的便利,接连将两座国家工厂设立在这里?蜀锦名贵,行销海外自不必多说。通好“西南夷”,是大汉王朝延续了数百年的国家政策,成都地处西南腹地,自然格外受重视。因此,车官城的建立,与汉王朝重视西南地区的政策,与成都的实力实际是分不开的。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汉时成都与长安“两城财富,甲于全国”。长安是关中都市,成都则是西南贸易中心,“北据汉中,东守巴郡,顺江而东,可通荆、扬,崎岖而南,可达黔、滇”。勤劳的成都人数千年不断,铺设了一张严密的物流网,四通八达,繁荣无比,汉王朝希望能以官营方式对成都的物流进行合理控制。
古时车辆一般为木制,辅以铁钉。铁器在蜀地本是希罕货,秦灭蜀后,赵国卓氏、鲁国程郑移民临邛(今邛崃),占据山中铁矿,招揽滇、蜀百姓采矿冶铁,其商业投机客观上却促进了铁器在蜀地的传播,汉代的蜀地百姓,人人都已是铁器在手,充沛的铁产量是大规模造车的前提。此外,汉代成都附近的龙门山山脉、岷山山脉森林繁茂。有铁有木,车官城落户成都可谓顺理成章。
战车与强国梦想
慎重的选址加上森严的守卫,东汉王朝对车官城可谓下足了功夫。究其原因,汉继秦代,对于财富孜孜不倦的追求是每一位大汉天子的定位。而从汉武帝开始,这种追求又上升到疆域,不遗余力地征战成为了汉王朝和它的子民们最兴致勃勃的目标。庞大的战车、英勇的武士在战场上来回冲杀,带来的往往是富饶的土地和成群的牛羊。在此种背景下,车官城寄托的其实是汉朝人的强国梦想。在汉朝长达几百年的历史上,可以想象,在中国,类似成都车官城这样的车辆制造基地应该不在少数,大规模的征战无疑要大规模的生产战车为前提,遗憾的是,这些车辆工厂极少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成都“车官城”之称,经史家常璩的记载,却一直保留至今。
汉代战车一般由马负载,从徐州楚王陵出土的汉兵马俑来看,战车一般由四马拉乘,车坐三人,一人驾车,左右各有一名持戈武士,全身披挂甲胄,头戴盔甲,即军事上的“甲胄兵”。在冷兵器时代,战车显然已是古人能想到的具有最强的冲击力与最佳防御能力的作战工具。成都市博物院学者卢升弟认为,诸如战车等军事产业,是车官城的主要职责。而正因为跟军事有关,车官城才成为了汉代成都一个特殊的“城中城”。
繁荣成都车马喧
“安步当车”这个成语,在汉代可能是行不通的。打仗用战车,汉朝人出行、婚嫁也少不了用车。琳琅满目的车辆几乎成了汉王朝的国家习惯。
汉代乘车的始作佣者,或许是汉高祖刘邦。刘邦初建汉朝,国库空虚,车辇连4匹毛色一样的马匹都凑不齐,朝中将相则只能用牛拉车。经过汉初休养生息政策的调养,国家逐渐富强,车辇已随处可见了。成都便是个车辆大都会,“工商致节驷连骑,豪族王侯美衣,娶嫁设太牢之厨膳,归女有百辆之徒车……”“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颇有《古诗十九首》中“回车驾言迈”的气度。
遗憾的是,古时车辆多为木制,时间一长极易腐朽,考古学上极难发现成型的汉代车辇。不过,聪明的汉代成都人却仍有办法给后人留下他们曾经车水马龙的生活。这些场景雕刻在汉代画像砖中,画像砖是汉代人的死亡文化,他们将死者生前的生活栩栩如生地雕刻在石砖上,不少画像砖上都有车辆,车辆似乎是许多人生前的共同记忆。
一辆马车急奔向前,赶车人手挥长鞭,身后坐一女子,脸色焦急,四下盼望;马车旁另一女子推一辆独轮车,车上满载箱包;车后左右各有一名护卫,一人手持长矛,另一人手持大刀,紧随于后。马奔人赶,行色匆匆,两边树林中的鸟雀也为之惊飞。谁能想到,这幅画像砖上的紧张画面,竟是汉时成都人婚嫁的场景。女子所乘马车叫“容车”,与轀辌车一样,尤为汉代女子偏爱,常在出行、婚假之时使用。容车与轀辌车娇小,车身用帷幕遮盖,为的是遮住女子容貌,不让人瞧见。凑巧的是,轀辌车也曾被用作丧车。秦始皇在巡行途中去世,赵高密不发丧,置尸于轀辌车中,百官不知,仍照常朝觐。西汉名臣霍光死后,朝廷为之举行隆重葬礼,并“载光尸柩以轀辌车”。
大户、官宦人家出行,一次就是几十辆车,浩浩荡荡,派头十足。羊子山土台曾出土过一块《车马出行》画像砖,描绘的是官宦出行的派头,画中共有十二辆车、五十六匹马、八十三人。前有衙役开路,后有骑吏、低级官吏,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出行队伍。汉代官吏所乘马车叫轺车,根据身份的不同,马的数量也有不同。汉政府规定,“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庶民一”。西汉司马相如曾在成都北门升仙桥(今驷马桥)发誓:“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因为赤色驷马车乃是二千石官阶的标志。在汉代,车辆是官吏的特权,商人地位低下,即使有钱,出行也不能乘车。而对黎民百姓来说,车辆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一辆轺车价抵万钱,价格相当于一处住宅,普通人是买不起的。
汉代还有一种独轮小车,无需畜力,推拉皆可,最适合在崎岖小路、山区峡谷之间穿行,灵活无比,叫做鹿车。鹿车或许还跟历史上一桩千古谜团有偌大关联,蜀汉时,诸葛亮造“木牛流马”运送军粮,“木牛流马”不吃不喝,却能终日搬运不停。对此,宋人高承在《事物纪原》中说,“木牛即今小车之有前辕者,流马即今独推者是”。有学者据此认为,所谓“木牛流马”,其实就是鹿车,模样颇像今天的鸡公车,并无神秘之处。除战车外,轀辌车、容车、轺车或许也是车官城出产的,因为官吏们才有乘坐车辇的特权。冲锋陷阵的战车与贵族、官吏的车辇是车官城的主要职责,成都也由此经历了一个车水马龙的辉煌时代。
专家说古蜀
蜀锦之乡
黄剑华
中国是丝绸的故乡,而蚕桑的发源地传说则在四川。早在二千多年前的汉代甚至更早,中国美丽的丝绸就已通过丝绸之路横穿欧亚大陆,传播到了南亚、西亚和遥远的西方,赢得了世人的惊喜和赞叹。
四川的考古工作者1965年在成都百花潭中学十号墓曾发掘出土了一件战国时代铸造精美的铜壶,在壶身上嵌铸有多幅画像,其中有一幅十五人的采桑图,显然是当时大规模植种桑田饲养家蚕的写照,由此也可以想象古蜀国丝绸业的兴旺。
大概也就在这个时期,蜀地已开始生产精美的蜀锦和刺绣。到了汉代,成都的蜀锦和刺绣业已高度繁荣,扬雄《蜀都赋》中对“挥锦布绣”的情景就有生动的描述。蜀人通过频繁的商贸活动,将精美的蜀锦和刺绣源源不断地销往外地,其美轮美奂的质地和绚丽多彩的图案,获得了周边区域热烈的欢迎。在湖南长沙和湖北江陵出土的战国织锦和刺绣,有的专家经过深入地比较研究,认为均属古代蜀国的产品。在四川周边区域许多汉墓中出土的文物,也常发现有蜀锦。《太平御览》卷八一五引《丹阳记》说:“江东历代尚未有锦,而成都独称妙,故三国时魏则市于蜀,而吴亦资西道。”通过出土文物和文献记载的相互印证,可见蜀锦长时期在社会经济生活和人们心目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
蜀锦的繁荣发展,与秦汉时期的城市建设和先进的管理方式也有很大的关系。秦人取蜀后修筑成都城,除了太城和少城,还专门在流江南岸夷里桥畔修筑了一座锦官城,便于对蜀锦的生产经营加强管理。左思《蜀都赋》说锦官城内“百室离房,机杼相和,贝锦斐成,濯色江波”,完全是一幅大规模生产蜀锦的热闹情景。汉初刘邦同项羽逐鹿中原,蜀地提供了充足的粮食、兵器、丝绸作为物质保障,使刘邦最终赢得了战争的胜利。随着汉代社会经济的发展,蜀锦的数量和种类更加繁多,曾长时期被视为财富的象征。统治者在奖赏有功大臣的时候,除了黄金,便是精美华贵的锦缎锦绣了。到三国蜀汉时期,刘备入主益州后,就“赐诸葛亮、法正、张飞、关羽锦各千疋”。“女工之业,覆衣天下”曾是汉代蜀地的一种经济优势,诸葛亮对此就有清醒的认识,并加以了很好的利用:“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惟仰锦耳。”蜀国与吴国结盟修好的时候,派使者送去的最贵重的礼品,便是蜀锦千匹。诸葛亮南征时,还把织锦技艺带到了南中,在少数民族地区传播开来。现在的“侗锦”、“武侯锦”、“诸葛锦”之类,就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
作者为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
汉代巴蜀探秘(一)
在距今2000年上下的汉朝,成都城中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城中城”——车官城。车官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有一座军营,将它围了个水泻不通,士兵终日驻守在外,没有人可以随便来到这里,就连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们也不例外。因此,历史上几乎没有一部史书对这座特殊的城市有过详尽记载。在汉代,各式各样的车辆是成都人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我们的疑问正是从这座神秘的车官城展开,东汉王朝为何愿意不远千里,在成都设立这样一个特殊机构?它的用途是什么?谁赋予了它如此大的权力,竟有四座军营将它拱卫其中?

